车子刚驶进贵州贵定县，窗外的绿就稠了起来。山是那种柔润的、连绵的绿，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，黄灿灿的，一片接着一片，当地人管这叫“金海”。
　　真正的震撼在转过山弯时到来，抬头望去，远处山上覆盖着皑皑的“雪”——千万树李花，在春阳下白得耀眼。一白一黄竟在黔南的山坳里撞了个满怀。风从山谷来，带着李花的清新和油菜花的甜蜜，混合成春天特有的、让人微醺的味道。我站在田埂上，忽然走不动路了——生怕一步踏错，便惊扰了这天地间明媚的配色。
　　往寨子去的路上，花事愈加热闹。李树枝丫横斜，花开得密密匝匝，远看像未化的春雪。走近了瞧，每朵花不过指甲盖大小，有五片薄瓣，阳光透过来，花瓣几乎是透明的。蜜蜂在花间忙碌，“嗡嗡”声里仿佛带着花蜜的甜香。
　　寨子老得很，石板路被人的脚步磨得光可鉴人。路两旁是青瓦房，墙是石块垒的，最妙的是封火墙——屋脊两头高高翘起，像鸟儿展翅。向导老林说，这叫“马头墙”，是布依族人世代传下来的智慧。
　　走进一户人家，院子不大，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，墙脚堆着柴火。主人正在院里择菜，见我们来，笑着点点头，继续手里的活计。那从容，仿佛门外的花海不过是寻常风景。
　　老林是寨子里的老人，头发花白了，精神却好。他领我去看寨子后的古树。那是一棵200多岁高龄的“酥李”。老林说，“酥李”是这里的宝贝，明末清初这里的人就开始种了，起初只是在房前屋后零星栽几棵，后来渐渐成林。李树好活，不挑地，石头缝里都能长。花开时一片雪白，结果时满树青翠。
　　“以前日子苦，”老林望着远山，“可再苦，春天一到，花一开，心里就亮堂了。”他说布依族人有句老话：“花是地的笑容。”地笑了，人就不愁了。
　　午后，阳光软下来了。我顺着田埂往深处走。菜花高及腰际，行走其间，仿佛在金色的河流里泅渡。花粉沾满了衣襟，香气熏得人昏昏欲醉。远处传来布依族山歌，调子悠长，在花海里荡开。
　　我还遇到了一个放蜂人。几十个蜂箱散在田头，蜜蜂进出忙碌。“这里的蜜最好。”他打开蜂箱，“李花蜜清甜，油菜花蜜醇厚，两样掺着，味道最正。”他舀了一勺新摇的蜜，琥珀色的，在勺里微微颤动。尝一口，先是李花的清爽，后是油菜花的醇香，最后所有的甜都在喉头化开。
　　夕阳西下时，我爬到寨子后的山坡上。回头望，景象又不同了——夕阳给“雪山”镀上了金边，给“金海”洒上了红光。白不再是单纯的白，黄也不再是纯粹的黄，都在光里融成了暖洋洋的一片。寨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，淡淡的，融化在半紫半灰的天边。
　　有妇人唤孩子吃饭，声音拖得老长。牛羊归圈，铃儿叮当。不知谁家飘出炒菜的香气，是腊肉和蕨菜的味道。这一切都寻常，却因漫山的花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诗意。
　　下山时，天已擦黑。寨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，昏黄的光从木窗里透出来。我突然想，所谓“金海雪山”，不过是大地的信笔涂鸦。它不为什么人存在，不为哪个季节停留，只是依着时令，该开花时开花，该结果时结果。寨子里的人，也依着这节奏，春种秋收，繁衍生息。
　　回城的路上，山影朦胧，我已分不清哪儿是花，哪儿是雪。但我知道，它们都在那里，在属于它们的季节里，安静地开，安静地落。你不必追寻，也不必挽留，只要在恰当的时候，站在恰当的地方，便能见证一场恰当的花开，不负春天的慷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