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人,都心善。谁家有人病了,总在详问情况的同时顺便问一句:“茶饭好着吧?”
“好着呢!一顿能吃一大碗饭呢,还能喝两茶缸茯茶。”
“那就好。过几天就缓过来了。”
一问一答之间,两者都放下心来。
茶饭,泛指饮食。《西游记》第六十一回写道:虽不便擅加烤打,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,茶饭也别给吃。《红楼梦》第一回写道:籴几升米,自炊自造,安排些茶饭,供养老母。这里的茶饭,多半指现有的、能填饱肚子的饮食。我老家在大西北的乡里,乡亲们淳朴善良,对身边的人和事非常关心,对上门的客人,更会倾尽所能招呼。
谁家的女人手脚麻利、饭菜做得好吃,老家给予的最佳评价:“茶饭好。”我母亲就是他们公认“茶饭好”的女人。小时候有一种“肉”叫蛋白肉,其实就是肉的仿制品。我们正长身体,馋得要命,过几天就眼巴巴盯着“肉”看。母亲挖一勺猪油加热,放进葱姜蒜爆香,然后倒进“肉”和其他食材,香味立马引来好几个小脑瓜。收工回来的叔叔伯伯们有时也会闻香而来,在自家碗里夹些“肉”菜,让嘴里不那么寡淡。到了队里集体浇水的时候,水管所的巡水员会顺着水渠巡查、盯时间,哪个队浇水就由哪个队招呼吃饭。队长总是将抓来的土鸡和买来的肉交给母亲做招待饭。待队长陪着巡水员和村干部进门,喷香的大盘鸡、红烧肉和几个时令凉菜、拉条子马上上桌。吃点肉、喝点酒,热热闹闹,寻常茶饭带来的好处很实在——巡水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或喝醉了睡一觉,乡邻们就能多浇几块地,而我们,也能吃到母亲特意留下的肉,解解自己对肉的“心慌”。
工作后回家的次数少,有些刚结婚的媳妇、三四岁的孩子,我也认不出是谁家的。但我每次回家,他们显然知道我要去谁家——孩子们先我一步奔进我家大门,扯着嗓子大喊:“二奶奶,你家的人回来了。”父亲的喜悦含蓄点儿,母亲则喜悦之情溢满院落,拉着我问:“喝水吗?困了就先睡一会儿,我给你做饭去。”我睡不着,就到后院看看牛羊鸡狗,去地里看看小麦、玉米的长势。再回来,母亲已经做好了茶饭——拉条子或大米饭,有时候是自家养的土鸡炖土豆宽粉,有时候是一盘酸辣土豆丝,饭菜很寻常,但那熟悉的味道,让我的味蕾特别满足。
一粥一饭,当思来之不易;半丝半缕,恒念物力维艰。老家以前条件落后,吃到好茶饭不易。现在条件好了,茶饭五花八门。可不管日月如何变化,不变的,永远是乡亲们淳朴的本性和在寻常茶饭滋养下,健康幸福的心愿。
春节去乡里敬老院看望77岁的大舅。
“我在这里挺好的,每顿饭都有肉,胖了好几斤。”又问我:“你爹好着吗?茶饭咋样?”
“好着呢。”父亲67岁了,和我们住在楼上。
“他年轻时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,啥脏活苦活都干,累坏了。别嫌麻烦,多给他做些好茶饭,让他心情愉悦、健康长寿。”大舅说。
“没问题!我们会多做老爹喜欢的茶饭,顺着他,照顾好他,让辛苦了一辈子的他晚年幸福。”我说。